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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小知识
 化解与升华

——话剧《阴谋与爱情》的导演再创造

吴靖青 摘自《上海戏剧》2007

    席勒的名剧《阴谋与爱情》充满了自由精神、平等意识和理想情怀。不久前,为“席勒精神”深深打动的陈明正在上海执导了这出名剧。

    宰相瓦尔特的儿子斐迪南与平民女子——音乐师米勒的女儿露伊斯真心相爱。宰相为巩固自己在宫廷的地位,强迫斐迪南向公爵的情妇求婚,借此为公爵提供掩人耳目的淫乐机会。在威逼失败后,宰相又与秘书伍尔牧密谋,将露伊斯父母投入监狱,逼迫露伊斯向宫廷侍卫长写假情书,以打击斐迪南对露伊斯的感情。于是,这对青年男女最终酿成了爱情悲剧。

    陈明正为剧组的每位演员制作了一张卡片,上写:“人生最重要的是‘感悟’,要学习席勒的大气、正气、勇气,学做一个大写的人。”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告诫青年演员,不要沉溺于当前文艺界盛行的那种小家子气里,要学会“大气”,学会思考人生。

    陈明正非常擅于从优秀剧本中汲取剧作家的思想精华。在看过这出戏后,许多读过剧本的观众都会毫不犹豫地说:“是的,这就是席勒具有狂飙精神的《阴谋与爱情》!”

    然而,在我翻阅这部戏的演出本后不禁大吃一惊——原剧本的每一页台词都作过了密密麻麻的删改,从头至尾。只是这种删改进行得天衣无缝,竟使观众浑然不觉!

    导演工作并非是“照本宣科”的工作,而是要以剧作为原料进行“天衣无缝”的再创造。长期以来,“剧本剧本一剧之本”与“表演/演出是戏剧艺术的核心”这两种观点僵持不下,“案头之曲”与“场上之曲”各说各的,造成“文”与“艺”相轻的局面。于是,唯剧本马首是瞻的人不顾“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事实,不管台词与情节是否影响舞台行动线的流畅展现和事件的顺利推进,也要求剧本“一字不改”;另一方面,一些忽视剧本思想性、文学性的导演,在未能充分理解剧本实质的情况下便把其中的精髓改得支离破碎。

    其实,一部成功上演的经典戏剧,正是编、导、演、舞美等一切戏剧元素通力合作的结晶。缺了其中任何一方的牺牲与协作精神,多了其中任何一方的居功自傲、唯我独尊的情绪,最终受损害的便是戏剧本身。

    陈明正的功力,在于汲取与创造、化解与升华的并行不悖和水乳交融。一方面,他极尊重原着的反封建精神内涵,也十分欣赏原着总体的故事结构和基本的情节推进方式。但他也明白,一部磅礴大气的经典剧作,并不应被排演成一台虽激情四溢但行动线不连贯的“诗歌朗诵会”。“诗意”与“大气”应该贯穿在剧中人完整、协调、逻辑的行为与冲突过程之中。

    看来,删改是完全必要的。关键是怎样删改才能“神似”、“天衣无缝”。改动斐迪南和米勒的两句台词是一个亮点。陈明正说:“之所以要改动或添加斐迪南和米勒的两句话,目的是为了起到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是要让人们震惊和引起思考。一个大人物为了实现自己的阴谋,竟对一个平民女子耍起了流氓手段。我是带着评论意识来处理这段戏的,而不是用平铺直叙的手法。事实上,很多所谓的大人物就是这样以不择手段的方式制造罪名、迫害百姓、侵犯他国,从而达到其强权统治的。我们就是要让这出戏有力地揭露那些所谓大人物的丑态。”

    再比如宰相遭儿子反击后与秘书密谋的那场戏。陈明正把这个阴谋家的结局改为宰相与秘书以受审的形式各站在台口两边。他们玩弄权术,最终被公爵问罪,两人开始互相指责、“狗咬狗”。这时传来米勒的画外音:“魔鬼!魔鬼!你们要上绞刑架!……露伊斯,我的女儿……” 导演如此揭露阴谋家的丑态,是带着深刻的批判意识的。

    演出时,爱情这条线更经过细致处理,被赋予了更完整、更人性的语言和行动。在斐迪南毒死露伊斯的戏中,陈明正没有把斐迪南往“妒忌”、“占有欲”的方向上推。他认为,斐迪南不是奥赛罗,奥赛罗怀疑妻子“不忠”后不容妻子辩解便杀了她,在杀妻前没有“自杀”计划。而斐迪南是在再三追问恋人并再三得到“确认”后,才痛苦地决定与恋人双双赴死的。所以在演出处理时,不应把“污水”泼向斐迪南,而是要强化他自我牺牲、追求理想的精神,强化一个正直青年的心灵被阴谋慢慢撕碎的详细过程。所以剧本中他与父亲妥协的内容、他对露伊斯过于刻毒的语言也被删了。

    露伊斯的戏也作了改动。如在剧本开始斐迪南来看露伊斯,露伊斯本来有一大段表示“宿命”和“退却”的台词。陈明正删去了这段话。他认为,当露伊斯还未遭受阴谋家暗算的时候,如果她仅以父亲反对为理由表示“退却”的话,就显得性格、行动前后不一致,其纯洁、坚贞的个性便遭到了削弱。

    演出将结束时,露伊斯在斐迪南完全绝望的情况下说:“斐迪南,你走吧,离开这个让你遭到不幸的人家吧,我对不起你,你忘了我吧。”而剧本中的台词是:“现在你走吧,离开这个你觉得那末不幸的人家吧。”导演这样处理,是为了避免这对恋人一味地争吵下去,使舞台节奏有高低起伏,更是为了突出露伊斯的心理第二计划。她心境悲凉,本来就有死的打算。她不知道,如果失去了她,斐迪南也准备赴死的。所以,两个人都各自往绝望的轨道上走。为清晰地理顺爱情被毁灭的过程,陈明正在许多地方都做了或果断或微妙的改动。

    另外,为了让故事推进更为逻辑合理,一些场景的先后秩序也被作了调整。比如,露伊斯与公爵情妇见面的那场戏,剧本中是放在“逼写假情书”那场戏的后面,而演出本则放在了它的前面,目的是为了让“假情书”造成的事件后果环环相扣。这样,露伊斯见到那位贵妇时的心境、行动也就有了相应的改动,由原来被逼后的“哀莫大于心死”,变成遭暗算以前的“有理有节”。

    这就是一位出色导演的“编剧”意识——对剧本的化解和再创造。化解与再创造丝毫不是为了贬低原着,而是为了能更好地彰显剧本的思想精髓,使“文字的剧本”变成“行动的戏剧”。

    然而,仅仅“化解”还是远远不够的,“化解”之后还要“升华”。舞台行动、情节、事件、过程不是为了就事论事,而是最终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使之变得有意义、有意境。陈明正认为,与“化解”过程中让“作品的思想性通过情节本身自然地表现出来”不同,到了“升华”时一定不要吝啬思想、语言的“点颂”。“化解”过程中、情节展现过程中,过多的言辞是“说教”;而“升华”阶段的那些简洁有力、意味深长的话语,如果能很好地与其他的舞台手段结合在一起,就能够把戏剧作品推向成熟与大气。

    舞台背景正中的那座巨大、倾斜的十字架,见证了男女主人翁的爱情悲剧。灯光渐渐由白转红,变成一种介于鹅黄和草绿之间的颜色撒满舞台,静静地照在死去的男女主人翁身上。陈明正说:“我们试过很多颜色的光。最后那一刻的灯光保持白色会太悲惨,保持红色会太残酷,而这种嫩绿色的效果却非常好,代表着和平、宁静和希望。残酷的现实和激烈的冲突过后,即使是悲剧的结尾,也要怀着一种美好的希望。”

    这就是陈明正的“升华”。作为一位正直、睿智的长者,一位创新、探求的导演,陈明正把自己对青春、美好、自由、平等、爱的向往与追求寄托在了舞台上纯真美好的年轻人身上。有意味的是,他自己作为一位长者,非常痛恨剧中那些阴森、腐朽、食古不化的封建权贵、“老太爷”和“大家长”们,总是无情地揭露他们的阴暗本质,给与他们无情的鞭挞和嘲讽。这说明,青春、美好是不分年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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