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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褪尽暮气现光华

褪尽暮气现光华——谈陆军对沪剧《石榴裙下》的成功改写

蔡兴水

    把以往一度流行但如今已显暮气的老戏,融入今人思想观念再加以精心打磨,使其获得品位的提升,需要艺术的硬功和创新的精神。

    学者型剧作家陆军的作品,于清新伶俐、朴实亲切中显出精致细腻和诗情画意。他对人物刻画很有些办法,总能设置许多生动风趣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常常搀杂着民间浓郁的喜剧色彩,具有泥土的芬芳魅力,野草的蓬勃生机,从而使人物的思维轨迹和前进方向总能让人在会心一笑之后,自然而然地默许、认可。这或许正是陆军作品的鲜明个性。

    陆军不但富有对现实生活的敏锐感觉并加以灵活发掘,而且能腾出一只手来另辟创作天地。沪剧《石榴裙下》正是陆军捕捉现实题材之外的一次成功尝试。

    剧本的改编、重写有时是非常艰难的。要出新,要获得突破和提升,难度就更大。将赵燕士编写、经戴俊生整理的《石榴裙下》(戴本)和陆军的改编本(陆本)作比较,可以发现后者并非草率地改头换面,而几乎是重写了一遍,从开篇到收尾,从整体构思到立意提炼,从情节铺陈到细节设置,从人物身份性格到舞台语言的活用等等都发生了改变。陆军下的这一番功夫,是在辛勤积累和深邃思考后的喷发。

    陆本与戴本的场次结构明显不同。戴本共五场戏,分别是“夫人生日”、“贫困交加”、“移花接木”、“怒火中烧”和“玉成其事”。陆本则变为七场戏,“夫人生日”、“立群结婚”、“叔嫂‘情’露”、“‘孕妇’拍照”、“互诉衷肠”、“嫂嫂逐人”、“缘聚情灭”。戴本的“贫困交加”被整场拿掉了。在这一场里,原剧极写二少奶奶未嫁之前与其母陷入困顿的艰难,由于人为夸张、巧合强加而导致了虚假性,非但不能引起读者观众的同情,反使全剧失去了艺术的真实。陆本删得不无道理。

    戴本的“移花接木”那场戏,在陆本中大致相当于“立群结婚”。之后,陆本以二少奶奶的视角增写了“叔嫂‘情’露”和“‘孕妇’拍照”两场,围绕二少奶奶与嫂嫂、二少爷的三角关系往深处开掘,使结构更繁密,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把握更具有立体感。

    而戴本的“怒火中烧”和“玉成其事”,到了陆本中成了“互诉衷肠”、“嫂嫂逐人”和“缘聚情灭”。前者单方面表现了嫂嫂对小夫妻的不满,而到了后者笔下,人物关系被细化,从更为人性化的角度表现了人物之间的情感变化,表达了思想波澜的起伏。三人间最后矛盾的激化,在戴本中只是表现了嫂嫂无助地“让”出二少爷,徒唤命运奈何;而陆军则不轻易放过,他极尽周折地反映了不同人物在生命危险中的不俗行为,以人性的光辉映衬出彼此的坦诚,并激起心心相印的碰撞。这还不算完,在三人关系的多次较量之后,陆本又把前文埋下的伏笔在此做了巧妙呼应,使嫂嫂的命运有了一个很大的逆转,最终完成了一个不幸女人的悲壮结局。

    其实,在戴、陆二本中,即使类似场次也有着很大不同。同样是第一场“夫人(即嫂嫂)生日”,戴本不厌其烦重复推出一个个祝寿者,平铺直叙地亮出每个祝寿者的丑态,手段陈旧老套,缺乏力量。陆本删繁就简,把次要枝节剪除,重点放到可以激起矛盾的人物、事件上,使情节更耐人寻味,矛盾更尖锐激烈,显示出飞跃腾挪的美学意蕴。

    通过比较,我还感觉到陆本对剧情矛盾的控制有张有弛,既拓宽了结构,也增加了张力,将一个原本情节琐碎散漫、叙述平铺直叙的普通事件变成了富有嚼头和韵味的人生历练,给人思索的余地。经一番改写、补写和重写,《石榴裙下》由一个格调较低俗的故事成功“转化”为对人性美的颂歌,不仅情节更合理,矛盾更集中,细节更坚实,而且使全剧诗情洋溢。

    综观全剧,戴本的侧重点放在偷情和三角恋的“事件”上,而陆本则把重心瞄准在人物塑造、心理的锻打上。也就是说,陆军是在事件基础上着重刻画和表现人物。

    陆本把一些非必要的人物(如母亲、兄长及一帮债主,祝寿的诗人、音乐家)尽数删除,只留下几个主要人物——二少奶奶、湘兰夫人、二少爷立群以及用来营造诙谐气氛的女仆吴妈,为夫人、二少奶奶治病的将军府私人医生。对戴本中的多位祝寿者只留下一位,并将其由文学博士改为凇沪晚报老板。这个人本就对夫人觊觎在侧,内心卑劣龌龊,在正面进攻不逞后,就以登载绯闻相要挟。这一改写,既暴露了无行文人的丑恶嘴脸,也使矛盾更紧张、剧情更可信——因为媒体强势力量的侵入,会对夫人构成实质威胁,其危害性是不能不顾忌的,这也使夫人最后为挽救二少爷的政治生命不惜牺牲自己、与敌同归于尽产生震撼心弦的力量。二少爷这个人物在戴本中不仅身份不太明确,而且性情懵懂。这样的稚嫩青年与颇解风情的嫂嫂之间的碰撞,显然有失平衡,缺乏热力。经处理后,二少爷成了凇沪特别市议会议员,且还被提拔为公用事业处处长,年轻有为,政治前途不可限量。以这样炙手可热的身份地位暴出丑闻,无异于自掘仕途坟墓,其负面效应不可谓不强大。因此修补“过失”、维护自身形象与赢得爱情之间,就构成了一对尖锐矛盾。如此一来,二少爷的作为,特别是他在两个女人之间的周旋就具备更浓烈的戏剧色彩。

    原本只是叔嫂偷情、歹人作恶的浓艳低级趣味,现在成了化解仇怨、抑恶扬善的篇章,这种本质的跨越,最突出地体现在陆本把视角与焦点落在二少奶奶卢雯慧的身上。也许是意识到戴本中二少奶奶的来历太令人生疑——一个农家女,父亲不过是原将军府的看门人,在名门闺秀间却显得那样的知书达礼,那样的楚楚动人,这种人为设置痕迹未免太不符合真实,因此陆本将卢雯慧这一人物进行了较彻底的“改造”,赋予其可信复可爱的性格特征。陆本把二少奶奶的身份改成金石书局老板之女,于是她就有条件自幼熟读诗书,自有一种不凡气质。而且把她与二少爷写成是指腹为婚的关系,十一年前两人在将军府花园曾有一面之缘,少爷还为她被刺提供了白手帕,而她在血渍上绣成一朵花保持至今。她知礼温柔,还会唱好听的苏南民歌。更重要的是,她在识破将军府上的叔嫂暧昧关系之后,由失望、绝望到滋生爱心,呵护嫂嫂与自己丈夫二少爷的孩子,以自己的爱心理解了不幸的嫂嫂,用真爱换来嫂嫂的真情,以自我的完美表现赢得了宝贵的爱情。这些新的加工与刻意锤炼,对于二少奶奶形象的塑造发挥了重要作用。

    当然,陆本对生活于将军府里的人物的塑造似乎过于完美了一些。读者和观众不仅感受到二少奶奶那颗水晶般的心,还可以感受到二少爷的愧疚之心和追求爱情的火热激情,还能够在女佣吴妈身上感受到劳动人民的善良、淳朴和慷慨的同情心,在洪医生身上体会到博大的爱心和高尚的医德。人们最后还从湘兰夫人身上体会到她由怨生恨、由恨到恶,最终却良心发现、立地成佛的苦心,并且以自我的牺牲完成人生的绝唱。到处是爱的潮流,到处是爱的欢歌,这似乎过于完美无暇了。过于通透圆满的结局,让人产生了艺术上的缺憾、美学上的不满足。

    陆本的用心,还体现在精心编织全剧大小场面和各个景观上,包括设置了嫂嫂听音乐以及对留声机的几次不同态度反映,还有以报童、小贩、手艺人的吆喝、唱叫来衔接不同场次,以及在唱腔用词上的精巧雕凿。

    以剧情的简单和人物的粗鄙相关的是,戴本的唱词总体显得较轻佻浅俗,荡漾着小肚鸡肠的促狭情趣。相反,陆本对全剧的把握始终收放自如,文本多处皎洁生辉,言语中不仅注入诗情画意,且显现出优美、隽永的境界,唱词上显然又高出戴本一大截。

    比如陆本给在开幕最先出现的女仆吴妈的唱词:

    夫人今朝庆华诞,忙坏了将军府里厨师、跑堂、司机、帐房、保姆、花匠,啊呀呀还有我这个不大不小、不里不外、不上不下的劳碌胚。虽然是将军去世已三载,这守寡的夫人却越活越光彩。老古话:瘦死的骆驼大如马。你看那达官贵人、名流贤士,祝寿的宾客排成队,风光来。

    这段唱词,既交代了故事背景,为人物出现做铺垫,而且活画出吴妈的身份、性情,并且在开幕就呈现出喜庆热闹的场面,足以把观者的注意力揪过来,整段唱词生动活泼,充满生活气息。类似的段落还有不少,如吴妈在第二场第3幕的一段唱词:“喜酒吃好了,喜糖发过了;喜钿到手了,喜事办好了。客人走光了,辰光勿早了;二少爷好回来了,新娘子要困觉了。”这段唱词交代了故事的因果,且具有特殊的世俗意味,带有民歌的特有韵味。

    在演唱处理上,陆军不仅重点增加了主人公的独唱,如第三场第5幕二少奶奶目睹了丈夫与嫂嫂的偷情场面之后的独自哭诉等;还设置了主要人物的旁唱,如第五场第3幕二少爷暗中看到妻子呵护关爱嫂嫂与自己的孩子时深受感动,有一段发自内心的唱词:

    眼中景,如诗如梦如幻境;耳际声,如歌如泣如天籁;面前影,如梦如云如彩锦;身边人,如仙如佛如女神。雯慧啊,我多想把心中的呼唤喊出声,又怕那温馨的时光不温馨。我多想把圣洁的画面刻在心,又怕那恬静的瞬间不恬静。我多想把难堪的往事抹干净,又怕那伤心的湘兰再伤心。我多想把未来的生活重安顿,又怕那痴情的嫂嫂太绝情。说什么大丈夫一诺重千斤,动真情时才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些吟唱充分表现了人物心中苦涩歉疚、懊悔交加的复杂情感。有了这些心理活动,以下二少爷与二少奶奶之间距离的缩短、心意的连结才有了可能,而两人互诉衷肠的感人场面就化成了真切的现实。

    而且,陆本还增加了主要人物之间的对唱,有的更加凄惶,有的更加烂漫,有的更加澎湃,有的更加酣畅。如第六场第2幕,二少爷决定要斩断与嫂嫂的情丝,于是向嫂嫂敬了“感恩酒”、“请罪酒”和“忘情酒”。湘兰夫人有一段唱很能传达她多情眷恋难以解脱的心意:“好一杯忘情酒,好一个忘山忘水忘故旧!你忘了风月,你忘了春秋,你忘了相思,你忘了红豆。可你忘得了石榴裙下多缠绵?你忘得了鸳鸯枕边尽风流?你忘得了偷欢播下多情种?你忘得了荣辱与共在小楼?”类似情感充沛的演唱段落,还有不少。

    此外,陆本还运用三人分唱及多种不同声腔、不同声部的多重混唱等表现手法,多样地赋予人物复杂的心理活动,圆润地完成对人物的刻画与塑造。这些手法的运用必然增加舞台的交响效果,同时也在同一时空中寄托了更加悠长委婉的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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